雲門教室家長心得|從台大念到劍橋,她最喜歡生活律動不扼殺孩子的好奇心

本篇內容整理自「雲門教室身體小宇宙Podcast」 對談,邀請國際飛航管制員協會聯盟(IFATCA)亞太區副會長,同時也是雲門教室幼兒律動家長的陳妍君,分享她如何陪伴孩子保有好奇心,探索屬於自己的道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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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飛航管制員,是天空交響樂團的指揮家 


吳家恆: 今天邀請到雲門教室內湖館學員家長陳妍君。妍君平常是飛航管制員,同時也是國際飛航管制員協會聯盟(IFATCA)亞太區副會長。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飛航管制員,台灣目前大約有多少人從事這份工作?


陳妍君: 因為從事這份工作的人真的很少,所以大家平常認識飛航管制員的機會,可能不像認識工程師那麼多。台灣目前大約有三百多位飛航管制員,而且員額還沒有完全補滿。隨著大家越來越常出國,航空公司持續增加航班與航點,航行量上升,需要的人力也會跟著增加。


吳家恆: 一般人對飛航管制員的印象,可能大多來自電影,而且通常是災難片。電影裡的描述符合你們真實的工作狀況嗎?


陳妍君: 電影談到飛航管制,一定會安排一些緊急狀況,效果也會比較浮誇。我們的日常工作並不是每天都在處理危機,但大大小小的緊急狀況還是會發生。

實際管制飛機時,每天的感受都不太一樣。有時候很順暢,有時候非常忙碌,像在打仗;遇到天氣不好或颱風時,也會知道今天需要花更多心力,處理航行量帶來的壓力。


吳家恆: 對很多人來說,颱風天或許可以放假,但你們還是得上班?


陳妍君: 對,我想在交通體系裡工作的人都差不多。只要排到班,不管有沒有放颱風假,也不管是不是國定假日,都要去上班。過年期間因為航班特別多,反而需要增加人力,大家只能輪流休假。進入這份工作之前,我們就已經知道,也做好準備了。


吳家恆: 飛航管制牽涉到許多人的安全,感覺是一份容錯率非常低的工作。你們如何避免一個錯誤造成更大的後果?


陳妍君: 我們當然希望百分之百不出錯,但人一定有可能犯錯,重點是能不能立刻發現並修正。例如做了錯誤的決定、發出不正確的許可,或呼叫航機時說錯呼號,都要即時更正。


航空界在安全管理上有很多層備援,我們稱為「安全圍籬」。假設管制員發出一個不合理的許可,機師可能會主動確認;第一線管制員身後也有協調員或督導一起聆聽,同事之間也會互相提醒、再次確認。安全不是靠某一個人永遠不犯錯,而是透過一層又一層的機制,避免錯誤繼續擴大。


吳家恆: 不過說到這裡,我還是聽不出來,飛航管制和音樂有什麼關係?


陳妍君: 一開始是因為我希望用比較有共感的方式,呈現飛航管制員工作時的壓力與心情起伏。剛好那段時間我在學打擊樂,接觸到節奏快慢和一些基本樂理,便開始想:可不可以用音樂帶大家進入飛航管制的工作現場?


我一開始在塔台工作,是看著窗外飛機的位置,向飛機發出指令;後來進入雷達管制,則是看著雷達螢幕上的許多光點。天氣穩定時,飛機會依照航線行進,我們只要在適當的時機發出指令,很像指揮家告訴不同的樂器,什麼時候該加入,讓所有聲音流暢地合在一起。


遇到天氣變化時,我們又要引導飛機從不同方向避開。整個管制過程就像一個交響樂團共同演奏:不同席位的管制員、操作飛機的機師,以及提供資訊的氣象預報員,大家一起完成這首曲子。對我來說,飛航管制員扮演的就是這樣的角色。


吳家恆: 即使雷達螢幕上布滿光點,所有飛機還是各安其位。這樣的合作,靠的是什麼?


陳妍君: 我覺得飛航管制和交響樂團很相似的一點,就是默契。樂團裡有很多人,有人演奏相同的樂器,也有人演奏不同的樂器,但大家都知道,什麼時候該一起發出什麼聲音。飛航管制也非常仰賴團隊合作的默契。


而且這個團隊不只是在同一座塔台裡工作的同事。飛機從起飛、爬升、巡航、下降到進入機場,是一個連續的過程,塔台、進場管制、區域管制,甚至不同國家的管制單位之間,都要不斷合作與溝通。像是飛機需要重飛,就要由進場管制重新引導;飛到一定高度,則要交給下一個管制單位。每一趟旅程,背後都有非常多人共同完成。


吳家恆: 一般的樂曲有樂譜可以遵循,但飛航管制不可能完全按照樂譜進行。管制員要如何培養面對變動的應變能力?


陳妍君: 就像學音樂要先學基本樂理、看懂音符,管制員也要從基本功開始。訓練過程中,我們要了解基本的航空物理,也要熟悉全世界通用的管制術語,確保飛機無論飛到哪裡,使用的都是彼此能理解的語言。


雷達螢幕上的飛機,可能只顯示幾個小小的英文字母,我們必須立刻辨識出航空公司的呼號並做出反應。對我來說,那些光點就像樂譜上的一個個符號。只有先熟悉這些基本工具,面對不同狀況時,才有能力即時判斷與應變。


二、一路都是資優生,卻在博士班開始懷疑人生


吳家恆: 飛航管制和你原本所學的政治、社會學,聽起來是差異很大的領域。決定轉換跑道時,是否等於一切都要從零開始?


陳妍君: 一開始的確差異很大,等於先把原本學習的人際互動、社會、政治與心理放下,從零開始接觸航空領域,一層一層把需要的知識疊上來。


但我後來發現,所有領域最後還是離不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航空業大部分的工作仍然由人執行,只要有人,就會有制度,安全也是與人有關的議題。


我現在轉到安全管理部門,反而發現過去學習社會學的歷程並沒有浪費。像是人為因素、人因工程,原本就是社會學會探討的問題,也會出現在航空領域。兩個領域的結合,後來反而成為我的專長。


吳家恆: 你大學念政治系,也輔系社會工作,後來為什麼會到荷蘭念社會學?


陳妍君: 我大學時對外籍移民很有興趣。二十多年前,台灣開始出現比較多婚姻移民與移工,我原本到荷蘭念書,是希望未來可以從事服務移民族群的實務工作。


不過,我後來念的碩士課程比較偏理論,也花了很多時間學習統計與分析數據。當時荷蘭也正在面對大量摩洛哥與土耳其移民的議題,思考如何讓第二代、第三代移民融入社會。


那段經驗帶給我很大的啟發。我們常常會對不熟悉的族群抱有刻板印象,但人只要有機會真正接觸、認識彼此,就會發現,原本以為很不一樣的人,其實沒有那麼不同,也能慢慢學會包容。


吳家恆: 從這段求學歷程來看,你似乎一直在為成為專業的社會學者做準備。後來是什麼原因,讓你突然離開這條路?


陳妍君: 從荷蘭畢業後,我到英國繼續念書。英國的研究環境比較強調,你要真心喜歡一個問題,再透過自己的學習歷程找到答案。


可是我回頭看自己的求學過程,發現台灣是一個很鼓勵成績好的孩子繼續念書的環境。我一路成績都很好,也一直順利申請到獎學金,後來申請上劍橋、拿到獎學金,就這樣一路念到博士班。


直到寫博士論文時,我才很認真地問自己:我繼續念書,真的是因為喜歡做研究,還是只是因為這條路走得很順,所以從來沒有想過其他可能?


吳家恆: 是在博士班的哪一個時刻,讓你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想繼續了?


陳妍君: 寫博士論文對我來說是一個當頭棒喝。我做了三、四年的題目,原本以為自己很有熱情,卻突然不喜歡了,也找不到繼續研究的意義。


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過程。英國天氣又很差,如果每天早上醒來,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事,真的會一直想離開。每次想到要開始寫論文,就覺得很憂鬱、很傷心。


那段經歷促使我重新思考,自己的人生到底想要什麼:我做一件事情,究竟是因為我做得很好,所以繼續做;還是因為我真的想做,所以選擇去做?


吳家恆: 當你決定離開原本熟悉的道路,為什麼會選擇航空領域?


陳妍君: 既然已經決定轉職,我就想找一件自己一直很有興趣,卻從來沒有真正踏出去嘗試的事,那就是航空。


我從年輕時就很喜歡航空、旅行和飛機,但真的要轉職時,還是要仔細思考:我要做旅遊業、進入航空公司,還是航空領域裡還有什麼工作,是我感興趣,也有機會轉職成功的?


我回到台灣時已經三十一歲,航空公司可能不太會聘請我去當機師或空服員。後來在飛航管制員的訓練中,我也發現自己坐在模擬機駕駛艙裡,起飛和降落時會暈機,可能真的不適合當機師。


吳家恆: 那你最後是怎麼找到飛航管制員這份工作的?


陳妍君: 我很慶幸,台灣的飛航管制員可以讓完全沒有航空背景的人從零開始。它是透過國家考試進入的工作,我一路都很會念書、也很會考試,就想說至少可以試試看。


考試以前,我也請教了很多飛航管制員前輩,了解工作的性質與內容,聽起來確實是我喜歡、也想做的事。後來很幸運地一次就考進去。


當然,後面的訓練還是遇到不少困難,也曾經自我懷疑,覺得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管飛機。但最後我撐過來了,成為一名合格的飛航管制員,一直到現在。


三、慢下來,讓壓力可以轉化成繼續前進的動力 


吳家恆: 聽起來,抗壓性應該是飛航管制員很重要的特質。你怎麼看自己面對壓力的能力?


陳妍君: 以前我也會告訴別人,飛航管制員很需要抗壓性。但我現在比較覺得,重要的不是把壓力扛下來,而是遇到工作上的挫折時,能不能把它轉換成明天再繼續拼一下、努力一下的動力。


每個人在接受飛航管制訓練的過程中,一定都會遇到瓶頸。可能有幾天,甚至一段時間,覺得自己管不好飛機,好像一直沒有進步。那當然會帶來壓力,但我們不是要求一個人無論如何都要撐住,而是思考如何轉化這份壓力,讓自己隔天還願意來上班、繼續努力。


所以,與其說飛航管制員需要抗壓性,我現在更傾向說,我們需要的是堅持把一件事情做完的能力。


有些人進入訓練後,發現自己第一天做不好、第二天也做不好,就開始懷疑是不是不適合這份工作。但這真的是不適合,還是只是尚未找到符合自己學習曲線的方式?如果真的有機會進入這份工作,我反而會鼓勵大家多給自己一點信心,相信自己有足夠的韌性,可以完成這件事。


吳家恆: 有時候,「抗壓性」這個詞本身確實可能帶來誤導,好像壓力來了,人就只能一直與它對抗。但壓力不一定是要對抗,而是要學著轉化。你通常怎麼做?


陳妍君: 每個人面對低潮的方式可能都不一樣。我後來發現,只要精神狀態比較好、休息足夠,我就能比較正向地面對許多困難。


所以我給自己的提醒是:如果開始出現比較負面的想法,或是對很多事情感到不耐煩,就表示我需要休息了。我不能只是一直告訴自己「你可以做到、你可以做到」,因為那並不是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。


我會給自己兩、三天,把速度放慢,讓身心慢慢回到大約百分之八十的狀態。當我又能笑著面對生活裡那些讓人覺得很煩躁的小事,就表示可以繼續前進了。


吳家恆: 但在一般人的想像中,飛航管制員似乎必須隨時保持冷靜,不能有脆弱的時候?


陳妍君: 要看見自己需要休息,或需要被理解、被體諒,其實很不容易。傳統上,大家對飛航管制員的刻板印象就是心理素質要很強、要能夠抗壓。以前資深教官常說,即使你剛轉頭和另一半在電話裡吵了一架,回來管飛機時,還是要立刻恢復冷靜。


但這幾年,不只飛航管制,整個航空領域都越來越重視心理健康。我們的確需要具備健康、穩定的心理素質,卻也要承認,每個人都會有脆弱的時候。


你不需要永遠都很堅強,但必須知道,當自己脆弱時,會有一張安全網可以接住你。我覺得這不只是飛航管制員,而是每個人都需要察覺的事情。


四、跟孩子溝通,比指揮飛機還難


吳家恆: 飛航管制員的工作壓力這麼大,你回到家之後,還能把工作與家庭清楚分開嗎?


陳妍君: 飛航管制的工作很需要專注,只要坐上管制席位,就必須把全部的精神放在工作上。下班之後,我也會盡量把工作留在工作場所,不要把情緒帶回家。


但實際上,當然不可能切得那麼乾淨。有時候工作真的很累,回到家還是會影響陪伴孩子的狀態。所以我也會提醒自己,如果開始對孩子沒有耐心,可能不完全是孩子的問題,而是我今天真的太累了,需要先休息一下。


吳家恆: 如果要比較,飛航管制員的工作和當媽媽,哪一個比較困難?


陳妍君: 我得說,我覺得當媽媽難很多。


當媽媽是一件會讓人隨時自我懷疑的事。可能今天覺得自己好像做對了,明天又覺得做錯了。當管制員一段時間之後,你會慢慢累積經驗,對自己的判斷比較有信心;可是當媽媽,今天覺得這一招有用,明天可能就沒用了。


不過,這倒是有一些和工作雷同的地方。我們有時候和飛機溝通,飛機不一定會立刻回應。這時候,管制員會再呼叫第二次、第三次;如果三次都沒有反應,就會開始想,是不是目前使用的頻率不對?對方是不是聽不到?還是需要透過其他飛機協助聯繫?


吳家恆: 所以你也會把這個「三次原則」用在和孩子溝通上?


陳妍君: 對。如果我跟孩子說了一次,他沒有反應,我會再說第二次、第三次。但三次之後,我就會提醒自己,不要只是用同樣的方式一直講。


可能不是他故意不聽,而是他正在專心做別的事,根本沒有接收到;也可能是我說話的方式,對他來說太複雜,或他還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這樣要求。這時候,我就需要換一種方式,走

到他身邊、看著他,或先理解他現在正在做什麼,再重新和他溝通。


吳家恆: 聽起來,無論是面對飛機還是孩子,當溝通沒有成功,都不能只是不斷重複,而是要先理解問題出在哪裡。


陳妍君: 對,只是兩者還是很不一樣。工作上處理的是飛航安全,規則和目標都很清楚;回到家面對孩子,除了事情本身,還牽涉到情緒與關係。

所以,工作上累積的經驗可以提醒我調整溝通方式,但沒有一套方法可以直接套用在孩子身上。當媽媽之所以更難,可能就是因為孩子一直在變,我也只能跟著他不斷學習。


五、與其禁止孩子使用 AI,不如陪孩子建立「問對問題」的能力


吳家恆: 這幾年 AI 發展得非常快,對飛航管制的工作有幫助嗎?


陳妍君: 我覺得 AI 對所有產業都帶來很大的衝擊。以航空產業來說,目前 AI 比較多應用在機場設施的運作,以及飛機的自動導航、自動駕駛等裝備上。


在飛航管制領域,我們也希望運用 AI 或自動化,取代一些原本需要人腦計算的工作。現階段比較適合交給 AI 的,是繁複、重複性的任務;但涉及精準決策時,我們還是希望由人運用經驗來判斷。


吳家恆: AI 作為工作上的工具非常有力,但放到教育上,很多父母可能很難畫出使用的界線。雖然它可以取代重複、機械性的工作,可是對人的學習來說,有些重複練習仍然很重要。如果連這些過程都被 AI 取代,會不會反而影響能力的養成?


陳妍君: 沒錯。我在來錄音之前,才和一位從事 AI 研究的教授討論,AI 有沒有可能取代飛航管制員。如果有一天真的完全由 AI 取代,就表示人連最基本的管制經驗,都已經沒有機會親自累積。


現在真正需要思考的是:一個人從事這份工作,哪些基本素養一定要保留?哪些經驗一定要經過親手練習,才有辦法累積?


飛航管制員的許多經驗,來自一次又一次實際管制飛機。就像我們學寫國字、學習一種語言,必須從一筆一畫開始,花很多時間慢慢練習。如果連基本功都讓 AI 取代,人的能力真的會逐漸消失。


所以我覺得,幾乎所有工作都必須重新思考:有哪些能力是人不能被取代的?哪些事情不能讓 AI 代替你做?這些界線必須很清楚。


吳家恆: 但現在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,應該都很難完全不使用 AI。


陳妍君: 對,我們無法避免孩子使用 AI,工作上也一樣,甚至長官會要求我們學習使用,因為它確實是很重要的輔助工具。原本可能需要十天完成的工作,AI 或許一個小時就能幫你整理好。


在知識的彙整上,AI 可以幫我們做很多事情。以前可能要花兩、三個小時搜尋資料,現在幾秒鐘就能得到初步結果。但收到這些資訊之後,還是要自己閱讀、吸收和篩選,判斷這是不是自己需要的、是不是有用的資訊。


如果缺少把知識吸收、轉化成自己理解的過程,人的功能就可能慢慢被 AI 取代。這是無論學生或正在工作的人,都必須扎扎實實保留的基本功。


吳家恆: 這是道理上的原則,但實際面對自己的孩子時,你會怎麼培養他的能力,或拿捏使用 AI 的界線?


陳妍君: 我的孩子現在還很小,接觸電子產品主要是觀看學習影片或課程需要的內容,目前還沒有真的使用 AI。


但我希望未來當他開始使用 AI 時,能夠學會問對問題。他可以不斷向 AI 提問:我想知道什麼?從 AI 提供的內容裡,還能再追問什麼?而不是只說「請你幫我做這件事」,拿到一個答案之後就照單全收。


AI 的強項是彙整資訊、累積資訊,但需要人提出正確、好的問題,才能真正幫助我們完成想做的事。我希望孩子把 AI 當成工具,而不是讓它變成主要的生活方式。

更重要的是,他能一直保有好奇心,願意不斷探索,也敢挑戰眼前的答案,提出自己的想法。


六、在團體裡,學習做自己,也學習與別人相處


吳家恆: 你的孩子除了接觸打擊樂,也在雲門教室上生活律動。當初是他自己想來,還是你對這樣的課程有所期待?


陳妍君: 他沒有主動說想上生活律動。當初是我們知道雲門教室有體驗課,就帶他來試試看。體驗之後,我們也會問他喜不喜歡、覺得上課好不好玩。現在他上的雲門教室和朱宗慶,都是他自己願意繼續,我們才幫他報名。


他唯一主動跟我們說想學的,其實是鋼琴,因為看到同學在學。對我來說,不是父母覺得哪一門課好,就直接替他決定;還是希望讓他實際接觸,再看看他喜不喜歡。


吳家恆: 很多家長上課時都會站在教室外面看。你剛開始陪孩子來上課時,會特別觀察什麼?


陳妍君: 剛開始,我的確會很認真站在窗外看。我兒子知道我在外面,也會表現得比較乖,擔心惹老師生氣,或和同學玩得太開心、打打鬧鬧。


現在很多家庭都只有一個孩子,所以無論是來雲門教室、上其他團體課,或進入幼兒園,我最大的期待都是,希望他有機會學習怎麼和別人互動。


在家裡,他想要什麼,通常都可以擁有;但進入團體之後,他會慢慢知道,有時候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,有時候也需要讓步、等待或分享。


吳家恆: 孩子進入團體之後,是否也曾經遇到不適應的時候?


陳妍君: 我們來雲門教室的第二年換了一位老師。即使都在同一個教學體系裡,每位老師還是有自己的風格。原本的老師對我兒子的發問和自主想法非常包容;新的老師剛接觸這個班級時,因為班上也加入了不同的孩子,會比較希望每個人的上課狀態不要影響其他同學。


剛開始的幾堂課,我明顯感覺到兒子上得比較不快樂。他下課後會覺得,老師是不是又對他不高興,或是不喜歡他。


我把觀察到的情況反映給主任,主任後來打電話和我們談了一個多小時,了解孩子在班上的狀況。我們回家後也會和孩子溝通,讓他知道,生活裡不一定所有事情都能順著自己的想法,進入團體,也不可能永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。


吳家恆: 所以這段磨合的過程,不只是要孩子服從團體,而是慢慢找到自己與團體之間的位置?


陳妍君: 對。我兒子的主動性和自主意識都很強,他可以做好自己,但也需要學著在團體裡稍微配合別人。主任和老師也理解,有些孩子需要多一點時間,等自己感到自在之後,才有辦法再次融入團體。


後來有一次,因為缺課需要補課,他進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班級,面對沒接觸過的老師和同學。一開始,他站在角落觀察其他小朋友玩。他其實想加入,卻還不知道該怎麼做。


過了一會兒,他慢慢看懂這個教室的規則,知道大家怎麼互動,也確認自己可以怎麼表現,才逐漸融入。我看到他自己完成這個過程,覺得非常感動。


吳家恆: 你從這個過程裡,看見了孩子什麼樣的成長?


陳妍君: 我覺得他正在慢慢學習,進入一個新的環境時,可以先觀察這個團體的規則,再找到自己的方式融入,同時不破壞團體的和諧。


未來進入小學、換到不同班級,或遇見不同老師,他的人生還會不斷面對新的群體與環境。我希望他可以保有自己的想法,也具備適應不同環境、和別人一起生活的能力。


七、不要用他人的標準,衡量自己孩子的表現


吳家恆: 看著孩子慢慢學習融入不同的群體,你對他的未來,會有什麼樣的期待?


陳妍君: 我回到台灣之後,有一些機會到學校做職業探索的分享。我覺得,台灣的教育體制比較少讓孩子在很早的時候,就開始探索自己的興趣或未來的職業。


我們常常會建立一些制式的標準,例如覺得進入台積電或科技產業,就是一份很棒的工作,也希望孩子以能夠賺大錢為目標。但父母希望孩子往哪個方向走,和孩子自己喜歡什麼、想往哪裡前進,其實是兩件事。


所以我會到幼兒園、國小或國中,和孩子分享飛航管制員的工作。有些孩子聽到快要睡著,但也有些孩子會聽得非常認真,覺得這份工作很有趣。


我覺得,愈早讓孩子知道世界上有各種不同的工作,他才有時間思考:這份工作適不適合我?是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取得學士、碩士或博士學位?這可能不只是台灣,也是亞洲教育很大的盲點。


吳家恆: 你曾經在荷蘭求學,當地的教育方式帶給你什麼不同的觀察?


陳妍君: 歐洲教育帶給我很大的感受是,他們不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大學學歷。像荷蘭的孩子很早就可能知道,自己不適合走學術這條路,而是比較適合學習實務性的專業。


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會走向學術研究,大部分的人是在生活裡尋找自己喜歡的事,再選擇適合自己的道路。但我們的環境比較少提供這樣的可能。


所以,我也希望孩子透過雲門教室的課程知道,他永遠都有選擇。他不需要因為別人告訴他「應該這樣走」,就一直照著那條路前進;也不要只是因為自己表現得很好,就在不知道為什麼的情況下,一直做下去。


吳家恆: 你和先生一路都念很好的學校、接受很好的教育。面對孩子的學習,還是會感到焦慮嗎?


陳妍君: 我們兩個都是會為孩子教育焦慮的人。因為自己就是在這樣的框架裡一路走過來,要說對孩子的教育完全沒有要求,絕對不可能。


但我會一直提醒自己,念書念得很好,的確符合社會的標準;可是我不要用別人的標準,衡量我的孩子表現得好不好。


例如,看到孩子上了英文課卻聽不懂,我當然也會焦慮。但我會先把這份焦慮放兩、三天,再回頭想:我是因為外界認為孩子的英文一定要好而焦慮,還是因為他確實還沒有具備這個年齡需要具備的能力?


如果焦慮只是來自外界的框架,我就覺得這份焦慮是不必要的。我希望把更多注意力放在,他在這個年紀真正需要發展什麼、是否已經具備這個階段需要的能力。


如果他現在會算百位數,我們當然會覺得很棒;但如果他還不會,也沒有關係,因為那可能還不是他現在需要做到的事,他也可能在其他地方表現得很好。


吳家恆: 回到生活律動,這樣的想法如何影響你替孩子選擇課程?


陳妍君: 我後來發現,讓孩子來上課的出發點,其實是希望他做一件讓自己感到快樂的事。他當然也會在過程裡學到東西,但學習是其次,更重要的是,他能不能感受到自己不是被逼迫的。


來雲門教室體驗之後,內湖館主任曾經打電話問我,為什麼想讓孩子來上生活律動。我記得自己當時說,我沒有特別要求他一定要學會什麼,但我很喜歡雲門沒有固定的框架。


我們以前帶他上其他律動課時,老師會帶著所有孩子做一樣的動作。如果孩子沒有跟大家做得一樣,可能就容易被認為比較不受控。


但在雲門教室,老師會提出課程的主題,例如用身體表現高低、不同的人物或音樂節奏,卻不會直接告訴孩子,應該做出哪一個標準動作。孩子可以用自己的身體,找到自己的表現方式。


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。因為我不想給孩子一個框架,告訴他怎樣才是「好孩子」。我覺得現在社會對「好」的定義太僵化了。


我希望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,而不是只想符合別人的期待。因為只有這樣,才不會扼殺他對世界的好奇,以及繼續探索的能力。


八、做自己覺得好玩的事,也保留人生的可能


吳家恆: 的確,在這個世界上,有愈來愈多的條條框框限制著我們,所以我們也需要有意識地,讓這些限制少一點。


雖然我相信,你在工作的時候,還是會希望螢幕上的飛機都乖乖按照你的指示。


陳妍君: 但也沒有辦法,畢竟不是自己生的小孩。


吳家恆: 不過,生命還是有非常多的可能性。你曾經用交響樂來形容飛航管制員的工作,感覺你好像做什麼都能做得很好。你有沒有想過,說不定有一天真的去念指揮研究所,成為一位交響樂指揮?


陳妍君: 我在樂理這個領域,好像一直沒有辦法真的很深入。那時候想用音樂來表現飛航管制的工作,也花了一些時間重新複習以前音樂課學過的詞彙。現在如果要我立刻背出來,可能還是需要再複習一下。


不過,我不會限制自己未來可以做什麼,或不能做什麼。我希望自己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因為覺得這件事情很好玩,所以才去做。


就像我進入航空界工作,到現在已經十二年了,還是覺得這份工作很好玩。如果覺得工作不好玩,可能每天都會想:「為什麼我要去上班?」


至少轉職到這個領域之後,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有好多東西可以學,也還有很多有趣的議題,值得繼續研究、深入了解。


吳家恆: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理想的狀態:你做的是自己喜歡的事,而且這十二年來,天空的狀況沒有一天完全相同,始終充滿變化和未知;你也有能力去掌握、管理這些狀況。

在這樣的情況下,可能孩子反而是你人生中最不受控的部分?


陳妍君: 再大一點會怎麼樣,我還不知道。不過他現在快滿六歲,至少到目前為止,我覺得我們一直都能找到很好的溝通方式。

我希望孩子是一個心裡充滿愛、願意和別人互動與分享的人。從他目前的成長來看,他一直都是一個很有愛心,也很有同理心的孩子。


吳家恆: 我覺得不管孩子或父母處於什麼樣的狀態,你所描述的這個境界,都是值得所有父母追求的:和自己的孩子保持良好的溝通。


父母每一年都在改變,孩子的變化更大。在兩端都不斷變動的過程中,依然能維持好的溝通,是一件很值得我們學習與追求的事。


也非常謝謝妍君今天和我們分享你的工作、親子教養,以及你一路走來的經歷,讓我們在面對自己與孩子的未來時,好像也多了一個可以依循的方向。謝謝妍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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