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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勳(美學教育推廣工作者)
在中國的文化中,受到儒家影響,我們其實對身體是非常陌生,束縛,甚至是恐懼的,許許多多的人都是如此。
我覺得,人不愛自己的身體,很難快樂;人不愛自己的身體,也很難愛這個世界。
愛自己的身體,其實是一切的起點。
我一直希望,我們的教育中,是否能放進「愛自己的身體」這一部分。甚至從學校教育才開始,我都覺得有點晚,應該從學前,就可以開始。
體貼的記憶
我也一直很鼓勵,母親和孩子、丈夫和妻子,平日能多一些身體上的接觸,包括擁抱。
我們雖然有一個很好的詞:「體貼」,字面上看起來是指身體的貼近,但實際上卻多半是用在抽象的意思。而我更希望,其中應該包含有體溫的交換。
我自己的體會很深,我從小和母親非常親密,常常有身體的貼近和接觸,我們常靠在一起說話。那種溫暖,直到今天,對母親體溫的回憶,彼此握著手的感覺,都是我生命中非常美好的事。
而「身體的語言」是非常真實的。有時候朋友間碰面,對方說「好想你喔」,但他一握手,我會感受到對方是不是真的想念我。因為,身體不會騙人。
想想,「握手」這種接觸,也是從西方來的。我們的文化中,很缺少身體的接觸,儒家文化中,人們相見,多半是彼此打躬作揖,是很有距離的身體。
我一直希望我們的社會,能透過「身體教育」,釋放長期以來對身體的束縛,也釋放自己的能量。
我回想我小時候,家裡小孩共三男、三女,我們整天打成一堆,在一張大床上滾在一起,身體上的接觸非常多而自然,但是現在的孩子們很少有這樣的「機會」了。
現在的孩子,可能從嬰兒期開始,就都是「一個人」長大,少了很多身體上的接觸,也少有機會學習和其他人的相處。我想,他會有一個渴望,渴望接受別人體溫的交換。
不懂跌倒,就不懂爬起
「生活律動」課程就是一種「身體教育」,每堂課讓孩子以靜坐開始,以擁抱結束。
靜坐,是認識自己身體靜的可能;擁抱,是對他人張開雙手,開始愛別人的可能。
而在靜坐的開始、擁抱的結束之間,雲門的課程內容還包含了許多,像是教孩子滾動,教孩子以身體去感受、去接觸自然。
我們小時候常常在草地上滾,從山坡上一路滾下來玩,身體可以感受到與青草的摩擦,聞到草的香味,感覺到滑過石頭的小小刺痛。
現在聽一些從事幼教工作的朋友說,他們在做一件事:教孩子如何跌倒。我問他們,「這個也要學嗎?」他們說,對。因為,不懂跌倒,就不懂爬起。
從小到大,有過跌跤,他才會學到如何去撫慰自己的傷口,如何去復原自己的身體。
整個人生的過程,很難避免「跌倒」,父母如果一直在保護孩子「不跌倒」,以為這是在愛孩子,其實是在害孩子。
所以我很鼓勵做父母的,讓孩子脫掉鞋子、襪子,到大自然去,讓身體感受一下泥土,感受一下草地,感受沙灘上,海浪捲過沙子在腳底滾動的感覺。
用身體去感受、去學習,孩子的世界會更健康、更寬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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