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意念啟動的身體美學
訪「生活律動」14~16期教案委員張玉環、授課老師黃旭徽

「欣賞西方的身體美學，就好像看到一幅西洋油畫，一大張完全呈現在你面前；但是欣賞東方的身體美學，卻像是欣賞中國水墨畫一樣，它是一幅捲軸，慢慢、慢慢地在你面前攤開。」

從意念啟動

中國肢體動作是雲門舞蹈教室在研發「生活律動」教學時，原就相當重視的一個系列。在律動一至十一期，各種身體元素的體驗，一直都以均衡的方式普遍進行；十一期開始，以世界民俗舞蹈的形式，開啟孩子們的世界觀，而十四期開始，則以中國肢體動作為基本練習，引導孩子更深入體會內外合一的身體美學。

關於中國肢體動作教學的重點，教案委員張玉環老師說：「在教學中，我們依舊強調中國肢體動作的精（意念）、氣（呼吸）、神（形態）。無論在身體內外，這三者必須和諧統一，才能夠自然呈現。也就是經由意念帶動呼吸，由呼吸引發了身體內在的精力，最後，精力帶出一種神態、形象。這樣的動，才是中國肢體所講究的。」曾經是雲門舞集舞者，對舞蹈動作有非常細膩、準確掌握的玉環老師說，中國的肢體動作仍然是一種身體的練習，剛柔並濟，動靜交替，使我們專注力更深，覺察力更細。

體會動靜的轉變

課程進行的方式，基本上延續「生活律動」課程的方式，每一堂課都是從「靜心」開始，然後才有動的部份。這個階段的靜心，更注重呼吸和暖身。呼吸吐納是為了幫助孩子們向內觀照的能力，必須透過專注的「意念」，才能夠體會、掌握；暖身的部份，則從中國武功、身段、戲曲動作和傳統舞蹈中，抽取了其中的精華，有一些簡單的耗腿等動作，目的在於增加孩子的柔軟度與開展度。

呼吸和暖身的部份完畢後，緊接著進入動作練習，玉環老師強調，「生活律動」的小朋友，第十四期這階段時，一般來說，年齡差不多在十一歲左右，有一些身體模式已經慢慢定型，有一些天賦體能已逐漸退化（例如：爬、滾、翻），因此課程一方面給予肢體部位分塊的練習，另一方面則在體能上幫孩子做延續，以本能的翻、滾、彈、跳、跑等動作，變換各種組合。

簡單的流動，是每一堂中國肢體動作課程中的第三段。雖然仍是透過身體，向三度空間探索，但這時期更強調協調性與組合性，也就是說，孩子們必須運用更多身心的感受與覺察，儲存為身體的動能。因此，玉環老師說，這裡的流動，並不一定是外顯的動，也包括了「動」的另一個相對元素「靜」，在動靜之間，收放之間，孩子身體的能力慢慢建立了。

緩和與收功，是每堂課的結束階段。通常老師們會以站樁的方式來進行。於外，可以鍛練腰部、骻部與大腿的肌力；於內，經由再次觀照呼吸，延展體內的能量，依靠更多一點的耐力與定力，使得精力回到自己體內，身心都有一新耳目的感覺，而不是在一種很興奮的狀態下結束課程。

白開水的滋味

如果站在看課窗口觀看雲門的老師進行這堂課，這種動靜的轉換，影響孩子心性的轉換，應該是最明顯，最先被看到的一點。實際教授十四到十六期課程的旭徽老師說：「如果比較西方的肢體課和中國的肢體課，西方的課程裡一直在動，在強調自我，要求表達性，可說是花招繁複！」至於中國的肢體課呢，旭徽老師說：「脫離了繁複感，剛開始也許會覺得中國肢體課，它的形式像白開水一樣！一切化繁為簡。」好比書法的學習，從臨摹永字八法開始，他並且以欣賞西洋畫和欣賞中國捲軸畫為比喻。

「但中國肢體動作課，很快就會吸引小朋友，甚至引起他們更大的學習熱情，」原因何在呢？旭徽老師說：「因為這個階段的課程，練的是一種動作表達的能力，每個人都在小動作中，必須靠自己細細磨練，體會出動作本身細膩的哲學！」所以招式並不是學習的重點，反而在「靜」與「停」的時候，孩子在那裡會有一些發現，一旦有過這樣的體會，整個學習，瞬間開始了全新的經驗！

品味肢體哲學

西方舞蹈表現出西方文化的思維和態度，在動作上，總是大方的去侵略空間，絕對的向外投射，攫取所有觀者的目光。中國肢體動作，常常是外露七分，內蘊三分，是一種內外兼顧，含蓄謙恭的身體哲學，使得觀者不自覺的主動參與。就拿身段中「你、我、他」的基本手勢來作比喻，做「你」時，雙手從自己身體誠心的向外推送，指向對方的手指會恭敬的肅立，而不是咄咄逼人，有尊重對方的意涵；做「我」時，指尖會橫躺下來，同時重心向後退，含胸撇頭，表現謙虛的自我；做「他」時，身體和手指先迂迴360度，欲左還右，表示對他人的敬重和欣賞。

旭徽老師說：「不論東西方舞蹈，肢體動作表達出不同的哲學思維和文化特質，甚至傳遞出一種對生活的態度和價值。每個人在學習的過程中，也因此重新建構出屬於自己的風格和語彙來」。

找一找差別性

在實際教學中，旭徽老師還發覺到兩個特別的情形。第一個，從雲門「生活律動」課程，一路學上來的小朋友，他們對於身體的體驗，非常能夠拿捏，但因為和傳統舞蹈班嚴格的學習方式不同，所以剛開始也許會視情況，給予多一點的規則和要求，再加上多層次的精力變化、肢體風格和肌肉的運用，都和過去不同，小朋友剛開始會覺得「有距離」，他們對中國肢體的精神，在剛開始時會覺得有掌握的困難度。

第二點，無論生活環境或學習環境，，孩子們的身體邏輯或學習態度上，都像電腦按鍵一樣，依賴速度和效率，在一切以西方美學為主導的潮流下，初期，他們也許會覺得中國肢體不美，但孩子的包容和學習力很強，在他們親自體驗到「一動俱動、一到俱到」，或者體會了靜止中的「內運外動」，他們才會發現這個課程「外面不練，裡面在練」的趣味。

難以言喻的美

到達這個層次時，也正是「生活律動」十四到十六期課程，期望帶給小朋友中國文化的體會。「文化的吸收，平日無所不在，」玉環老師說，我們是黑頭髮、黃皮膚的種族，我們每天吃米飯，鄉間偶爾還能見到傳統農村的院落建築，有的人家裡有祖宗牌位，公共場所的欄杆，有時可以找到雲朵的旋渦狀花紋……這些文化的展現，平時都在我們的生活周遭，但在肢體教育中，當內在的能量與身體語彙都蘊釀足夠，都準備好了，身心與外在環境結合，所能感受到的文化力量，無比美妙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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