緣 起  開啟身體的小宇宙  每個人都可以跳舞,快樂的跳舞
看課窗口,快樂出口  從你們的 到我們的  青蛙的尾巴與靜坐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青蛙的尾巴與靜坐
史玉琪(律動生活期刊主編)

 

八歲的朱彤,是雲門舞集舞蹈教室「生活律動」的小朋友,她寫了一首關於舞蹈的詩:「每次上舞蹈課時/我都覺得/和天/和地/和身體/在一起/都會變成一種/很棒很棒很好的感覺。」

學生家長王桂娟說:「我的女兒伶伶,從來沒上過幼稚園,所以雲門的第一堂課她緊黏著我不放,沒想到下課前十五分鐘,孩子突然主動加入了團體。我愣了許久,眼淚不聽使喚流了出來。她的一舉一動都還生澀,卻不時回過頭來,似乎在向我炫耀,我則豎起大姆指誇讚她,畢竟她已跨出了一大步,而我,也學會了放手!」
五十多歲,威儀堂堂的出版社總編輯許先生,在參加雲門「生活律動」成人課程時,忍不住連聲驚呼:「哇,我從來沒有在這麼大一片鏡子前看過自己,我也從沒想到普通的走路姿勢,可以變得這麼美!」

二○○三年,每週有將近七千名從四歲到五、六十歲的學員,在雲門舞蹈教室,發覺生命新的可能。

一九九八年九月,舞團二十五週年時,雲門了償多年心願成立雲門舞集舞蹈教室。創辦人林懷民說,舞蹈教室「不教拉筋,不教下腰,甚至不教舞步,而是將舞蹈落實到生活中的身體韻律活動,讓每個人找到自己的舞步。」

林懷民表示,身體隱含著祖先幾萬年留下來的經驗和智慧,我們的文化卻常教我們壓抑身體,否定本能,漸漸地,我們無法與身體對話,無法從身體中獲得各種訊息,對自己的身體愈來愈沒有自信,連體態的標準也要跟著消費流行跑,而且,往往是由病痛來提醒我們身體的存在。「生活律動」的教學,就是引導大家「透過動作,來認識自己的身體,進而達到健康,成長,快樂的功效。」

女兒已經讀大學的王慧康女士,母女倆都是「生活律動」成人課程的學員。她在上了一陣子雲門的課程後,這樣表白:「在傳統文化底下,身體的許多部位都被視為羞恥的,我直到二十多歲時,看到自己的胸部還會不好意思;雲門的課,開啟了我與自己身體的對話。我希望女兒也一起上課,因為縱使親如母女,別說肢體接觸,有時就連一些內心話都會有點尷尬。」

舞蹈教室以一隻綠色的小青蛙為象徵。林懷民解釋道:「小蝌蚪努力在水裡游,而後尾巴消失,離開水池,在更寬廣的世界自信的跳躍,在雨後的塘邊自在歌唱。每個人在每一階段都有一段尾巴必須消失,才能成長。」

雲門的課程始於三分鐘的調息靜坐。課程結束後,老師在教室內與兒童學員擁抱告別。新的學員有的害怕被擁抱,幾堂課下來,所有的孩子都爭先恐後要「抱抱」。

雲門舞蹈教室執行長溫慧玟,說到在舞蹈教室看課印象最深的一件事:「每堂課剛開始時,會要孩子們安靜的坐一下,然後你就會看到才四、五歲的小孩,聳著肩、簇著眉、緊咬著牙,整個身體是侷促的,緊繃的,原來,連這麼小的小孩,也需要學習『放鬆』。」

其實研發一套「屬於我們自己的」肢體教學系統,時間可以追溯到九○年代初期,當舞團在復出後的運作基礎逐漸穩固,「身體教育」便成為當時任雲門舞集基金會行政總監溫慧玟的超級任務。她回憶「生活律動」研發的過程:「一開始,我們就很清楚雲門的身體教學不要什麼。譬如,不要一個口令一個動作,不要反覆雕琢精確的技巧,不要表演,不要『蚌殼舞』,不要芭蕾舞的硬鞋。」

一九九五年舞蹈教室的幼兒課程教案研發小組正式成立,雲門邀請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舞蹈教育博士張中煖,美國達克羅茲律動教學認證林春香,具有二十五年幼教經驗的劉北芳,資深舞蹈教師李金燕,雲門資深舞者楊美蓉,及後來加入的紐約大學舞蹈系碩士、編舞家何曉玫,英國倫敦大學拉邦舞蹈中心碩士、雲門助理藝術總監李靜君等人參與,至今共有三十多位教案委員持續投入幼兒、兒童、世界民俗舞蹈、成人、銀髮專業舞蹈等多種教案的研發工作。

教案研發工作緊鑼密鼓進行了兩年多,至一九九八年才正式推出融合了舞蹈、音樂、美術、語文、戲劇、幼教及身心各領域的課程,雲門給予這套教學最素樸的名字──「生活律動」。在這項課程裡,教師從不示範動作,透過引導與比喻,引發孩子從自己的經驗來創造動作,找到自己的律動。

「雲門舞集舞蹈教室不教跳舞?」舞蹈教室成立初期,這是最多家長的質疑,他們反應:孩子學了半天,只看到他們每一堂課都玩得很開心,到底在跳什麼,「看攏嘸!」但是一位學員家長這樣說:「我女兒的動作總是『柴柴』,並沒有像別人去學跳舞後變得很優雅,正考慮不要再續班了,有一天孩子的一句話改變了我的想法。孩子說:『媽咪,妳看我的身體,像不像海浪被捲上沙灘的樣子?』」

高雄的張仁華女士,家中一對兒女都在雲門上課,她自己也就利用陪課的時間參加「生活律動」成人課程。她說:「最初我想,打發時間嘛,運動運動也不錯!剛開始一兩堂課我覺得這課程不外乎活動筋骨罷了。沒想到,在第三次課的尾聲,一個很簡單的呼吸與收回的動作,剎那間,我和一個被忽略已久的自我相遇,我忘了工作、壓力、家事、孩子,我的身體與頭腦,重新同一步調,單純而完整!」

類似這樣的回應愈來愈多。在教室中,實際執行「生活律動」精采教案的老師們,來自舞蹈和幼教科系。她們不但是教案與學員之間的「引水人」,更是身體與心靈之間的最佳代言人。舞蹈教室對於教師的訓練,從甄選合格之後,必須完成兩個月的密集培訓,才有機會進行實習教學工作,而所有合格簽約的教師,每年仍必須再接受一百六十個小時的在職訓練;師資的訓練工作從未停止。

台灣每年約有近兩百名舞蹈科系畢業生,但社會上舞蹈專業的工作很少,絕大部分只得改行。是社會資源的浪費。雲門教室的運作,創造了一百多個舞蹈教學的就業機會。

雲門舞集舞蹈教室係以「公司」的型態經營管理,在財務上完全獨立於雲門舞集文教基金會之外。第一間舞蹈教室在南京東路,租下了近百坪空間,空間完全符合公共安全及消防等法規,每年通過公部門嚴格的定期檢查。林懷民,甚至神經質的要求行政人員每兩個月複習一次災難緊急疏散。

舞蹈教室在成立第二年後,因應各地學生及家長人數的需求,陸續開始有合作分館加入,成為雲門舞蹈教室的事業伙伴,有的人是當年看了雲門舞集的演出,而深受感動的忠實觀眾,有的人則是看到自己的孩子來上課後,透過對身體認知的改變,引發人格氣質的改變,而決定加入舞蹈教育,當做一生的志業。

到二○○三年,雲門舞集舞蹈教室全國共有十五間分館,分別是台北南京館、信義館、新店館、板橋館、站前館、石牌館、內湖館、永和館、桃園春日館、新竹三民館、台中園道館、彰化中山館、嘉義飛越館、台南丹青館、高雄中正館。

雲門舞蹈教室營運剛滿一年,九二一地震發生了。翌日,林懷民帶領舞者進入東勢,加入救災工作。十月,雲門舞蹈教室派出三位資深老師,進駐在埔里緊急成立的工作站,她們利用廟前廣場或是公園空地,召集暫時由於學校停課,無處可去的小朋友,帶領他們進行「生活律動」的各種遊戲。在滿目瘡夷,人心惶亂的期間,這樣的身體活動,讓孩子們玩起來,笑開了。重建區的教師、居民說:「孩子會笑,我們就放心了。」

翌年二月,雲門舞蹈教室決定以至少三年的時間,密集為九二一重建區的學校長期安排「生活律動」課程,「每個孩子都應該有一片蔚藍的天空,」溫慧玟說。這類秉持雲門「生活律動」教學精神的外地課程,從此稱之為「藍天教室」。

雲門的老師初期必須騎著摩托車、身上掛滿了呼拉圈、大氣球等教具,在塵沙漫天中,與一輛接一輛的工程卡車逐路,趕赴偏遠地區的學校,給孩子們上課。夏天時,三十多個混齡的孩子擠在組合屋的教室裡上課,燠熱、汗臭及教室外轟轟隆隆的施工噪音,雲門必須引導孩子們找到內心的清涼與寧靜。有一次,因為施工,全校大停電,教室陷入一片黑暗,孩子們此起彼落陷入驚恐的尖叫與慌竄,雲門的老師只得趕緊以拍手的節奏引導孩子們方向,孩子們跟著拍手,逐漸搭到了同伴的肩膀、排成隊伍,安全地走出黑暗的禮堂。

轉眼四年,截至二○○三年六月中旬,雲門藍天教室總共進行了七個學期,足跡踏遍石岡、東勢、霧峰、埔里、魚池、國姓、中寮、水里……等十四個鄉鎮的一百一十五所小學與幼稚園,曾經上過「生活律動」課程的小朋友,計約三十三萬三千六百人次。

五歲的雲門舞集舞蹈教室,有一種「雲門家族」的趨勢呼之欲出。學生家長吳媽媽,以錄音帶替代無法參加的親師座談會。她說:「在雲門的每一堂課,我所看到的,無一不是感動。特別是每次下課時老師和孩子們的擁抱,老師那樣真心的張開雙臂,孩子則喜悅熱切的回應,教做母親的我,看了都很感動。」每次開新班,吳媽媽就會主動向家人朋友介紹,於是她的弟妹、同事、對門鄰居也都成了雲門人。

許多個家庭把每星期到雲門上課當做一件大事,愈來愈喜歡這個「第二個家」。趙先生家中三個小孩,有兩個半在雲門上課,最年幼的趙中,因為還不足四歲,只能在教室外看課,但他老氣橫秋地說:「現在在裡面上課的,是我哥和我姊,我呢,很快就要來上課了!」金蘭馨家中三個男孩,都在雲門上課,他們一大三小的身影,風雨無阻,每期都是全勤,她說:「我相信教育是潛移默化的,你為孩子埋下一顆好的種子,將來他長大後一定受益無窮。」

大人的受惠決不下於孩子,今年六十多歲的張碧珠參加成人課程,不但在耳順之年終於一圓「跳雲門」之夢,伴隨多年的腰痠背痛,也在不知不覺間痊癒。成大教授李榮顯的女兒在雲門上了兩年多的課。有一次,孩子洗好澡後,自動跑去爸媽的大床上「打坐」。爸爸問她在做什麼?女兒說:「洗完澡後,覺得身體很舒服,所以想靜靜坐一下!」李榮顯說父母親也跟著上了一課。

舞蹈走下舞台,回歸到生活,回歸到呼吸。溫慧玟說,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地堅持下去,希望能夠多少改變台灣人的身體文化,讓大家以更自在開放的心來看待我們的身體,以更寬闊的眼光來發掘生命。」

林懷民認為,舞蹈教室是雲門最重要的志業,因為「生活律動」讓更多人自己動起來,去領略舞動的快樂。他半開玩笑地說,希望他往生時,台灣可以有兩百間雲門舞蹈教室。經營舞蹈教室的行政人員答道:「沒問題!不過,請你慢點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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